杀生
周五,为了犒劳自己一周辛苦工作,从超市买回两只石蟹,打算做一顿螃蟹炒年糕。
石蟹,以鲜嫩肥美的大钳子闻名。去餐馆,甚至可以点到拳头大的石蟹钳子,简单的白灼,却是难得的美味,肉质厚实,还有丝丝的回甘,让人欲罢不能。在佛罗里达还有有趣的渔猎规定,在捕捉到石蟹后,只能取掰下他的一只钳子,将石蟹重新放回大海,让他重新长出钳子。
从超市买回的石蟹,倒是没有长出比例夸张的钳子,唯一觉得特别的,是附着在壳上斑斑驳驳的突起,似乎有在水中修行久了,背上都长出珊瑚,贝壳了。炒年糕,自然是要大卸八块,便抓了一只肚子朝上,放到案板上。这下难题出现了,以前买的螃蟹都是用绳子一捆,上锅一蒸了事,现在这活生生的螃蟹,却要去壳切做小块,倒是从来没做过。
看着螃蟹的爪子都在上下挠动,大钳子也朝着空中不住的比划,我和胡先生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下手。最后,还是胡先生打破了沉默,拿起大菜刀说“要不,从中间一刀下去,给他来个痛快?”我用力的点点头。只见胡先生一手拿刀压着螃蟹的肚子上,另一手压在刀背上,然后一咬牙,借着全身的重量,用力一压那菜刀,“嘭”的一身巨响,螃蟹裂做两半,平整的刀口,连着壳,带着肉和膏脂,干净利落。可没想到,这身首异处的螃蟹的命,却并未了结,那破裂成两半的身体上,每一只钳子爪子,开始以一种更加激烈的节奏挠动起来。让人心惊肉跳的节奏,我惊恐无比,有些错乱,吼叫着让胡先生赶紧再切两刀。终于,那只螃蟹变成了好几块带着爪子的安静肉块,一如超市里那些整体躺在盒子里的肉类。我这才冷静放松下来,小心的将他们放到盘子里。
第二只螃蟹,硬着头皮放上案板。不敢奢求痛快,被之前的场景吓得有些木讷,喃喃不住地向胡先生念叨着怎么办呀,怎么办呀。胡先生倒是冷静,参照吃大闸蟹的过程,给了个计划。先把钳子卸了,然后抓住剩下的爪子,把壳剥下来,再中间来切一刀。让人安心的计划,常吃大闸蟹,这都是熟悉的路数,应该没这么怕了。当然,事与愿违。卸钳子的过程我只是在边上看着,都觉得好疼。之后帮助胡先生按住爪子。当我用手的压住那些爪子时,手上传来爪子的力道,是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挣扎,抑制着心中的不忍,只好用力压着爪子,让自己感受不到它的挣扎。一松手,那些爪子又开始绝望地挠了起来。算是搞定了吧,我逃也是的跑出了厨房,留胡先生继续做饭。
最后的螃蟹炒年糕,自然是美味无比。胡先生的厨艺,深得胡叔叔真传。只是这每一口吃的,都觉得心有余悸,仿佛那些爪子还是一下一下的挠在我的心上。这顿饭,吃的很安静,也很认真。有那么几口,不经意中让美味会冲淡心中的愧疚,但是一吧唧嘴,又会突然会有些不安。
想着小时候读书,说“君子远庖厨”,当时并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,也只有现在,真真实实的感受了一次待宰生物的挣扎,才深切的理解到了庖厨带来的不安,恐惧和愧疚。人皆有恻隐之心,看着这案头生物垂死的痛苦,联想到死亡的恐惧,很难不被触动。当然,做为心智成熟的成年人,我也知道这些情感体验最终还是枉然。的确有人秉着仁心善念,将鱼虾放生,但这世间大部分人并不可能因为鸡鸭牛羊的垂死挣扎,而放弃肉食生活,我们的心将在一次次烹牛宰羊变得习惯而坚硬。超市那些处理干净,整齐摆放的肉架,给了大家的情感一个不错的出口,成功的弱化了他们的生物属性,而变为一件简单的商品。
但是这么说来,这一番动容,到底有什么意义呢?难道要我一个女汉子去拗一个红尘练心的造型?当然不行!我想说的,应该是尊重和珍惜吧。多日之前,同样的故事,主角却只有胡先生。买了一条大活鱼,做红烧鱼。胡先生一人在厨房忙乎半天,最后端上一盆色泽浓艳,飘香四溢的红烧鱼。可是那鱼太大了,我吃了几口便饱了。投箸离席,追逐电视君去了。当我一个小时后,突然想找胡先生的时候,却发现他还在坐在餐桌上吃鱼。吃的很认真,也很缓慢。“吃不下别吃了”我有点不耐烦,而胡先生却依旧捧着碗不肯停。我记得,那条鱼,他吃了两个小时,最后,终于一丝不剩的入了肚子。我还有些嗔怨,何必非要塞下肚子呢。他却说,那鱼被油煎时的样子好可怜。
现在我终于懂了胡先生当时的心情。我为刀俎,尔为鱼肉,生命向来不公。但是,我不能肆意糟践浪费。让我看一眼你的挣扎,感受到恻隐和不忍,让我对生命仍保有敬畏和尊重。
且尽盘中餐。
后记:写文章时,问胡先生:“螃蟹爪子在挠动的时候,我觉得好像是在弹奏一首曲子,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,你说那是什么曲子?”胡先生有些动容的说:“别说了,以后我都不敢弹琴了”。然后我翻遍了好多曲子,都解释不了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,只好作罢。那种似有似无的旋律,似乎要成为我心中的魔障了。